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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自由才是最美丽的

wangchaowh 楚辞 2021-06-10 17:00:03 10 0

第一部

                     

               一

   被带进监房,大概二点多,正临近午休结束。

   监房内异常的静,静得连短促的呼吸和心跳都听得见。人一进,牢门旋即重重合上了锁。铁器的碰撞声裹挟起干警的脚步,似幽灵,在狭长的走廊飘飘渐逝,更静得阴森、恐怖。

   我长抽了口气,竭力抑制内心乱蹿的紧张和恐惧。眼睛迅速扫视起整个监房,每遇打望自己的监犯便微微点头。其用意,与其说是打个招呼,倒不如说是打躬作揖讨求平安。入监先得挨顿毒打的“传说”似瘟疫,每根神经都在痉挛。

   精神已近崩溃……

  “叫什么名字?!”一句阴沉的问话终于锁定了游移的视线。

  “袁立清”没等看个明白,只知道话是从第一个铺位逼过来的,名字便条件反射般蹦了出来,身体也不自觉地正了正。

  “犯的什么?”

  “故意伤害。”我想起这个足能让常人胆寒的罪名,以示也是个不好惹的暴徒,也许它能让自己侥幸逃脱一顿毒打吧。问话的人停住了记录,抬起眼睛审视了我一番,这才见他生的眉清目秀,若不在这场合,还没法知他是“罪犯”。

  “几次进宫?”

  “二次。”我想再加点码,套个“内行”,威慑的效果会更好。

  “上次是什么?”

  “故意伤害。”

  这一次我刻意加重了吐词的清晰和力度。脑子加速搜刮着凡能派上场的修饰,及至没听清接后的一句问话。

  “你,刚才问我什么?”我不得不追补一句。

  “你他妈的,我问你上次在哪犯的事!”他笔一顿,双目射出一道凶光。一股寒气透彻全身,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脑子里灌满了水银,无一丝活气。

  “在、在、在读大学的时候。”没在“道”上混过,舞起斧头来就容易飞出手。许是被吓得想不出究竟说什么时候才好,或是潜意识里“强盗不劫读书人”的怜弱,情急之中扯出了最后一道护身符。

  “什么大学?”第二个铺位上的“眼镜”开口了。透过镜片,读书人特有的聪慧与祥和宛如一股暖流抑制住我发冷的身体。

  “湖南大学。”我挤出微笑答着。

  “噢?湖大?那我们是校友啦。”一直斜躺着的他,正坐了起来,脸上挂起笑意。

  “你是哪个系的?我是中文系的……”我好似寻得救命的绳索,赶紧抓着。

  “数学系。”他答得相当友善。接下来我们竟一来一去聊了几个来回。知道他是88级数学系,姓虢,与我同年等等。

  “他叫陈哥,是监里的安全员,这里他说了算。”虢机敏地指了指“强盗”,岔开了话题,将我引导了回去。

  “陈哥”明显换了态度,收敛起凶光,语气也趋于平和,但仍持有“老大”的傲慢和冷漠。他一边问一边异常艰难地记录每句话、每个字,其艰难的程度几乎不是在写而是在画。奇怪的是,每遇不会写的字,竟谦虚地问虢,语气里且流露出尊重,这更让我认定虢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陈终于收了话,合上我的恐惧,把它压在床角,身子顺着墙壁刚刚滑进被窝,铃响了。一囊死寂随起这声嘶嚎猛然爆裂,顷刻间,到处攒动着光秃秃的脑袋,每颗都像一座坟。不断浮现的鬼火,惊得我目瞪口呆。粗略点点,一张长不足七米、宽近二米,类似北方睡炕的大铺上竟能容下十九条躯身!

  进监房时,我就选定靠铁门的墙角站立,有意识地防备突发的事情。一方面真打起来,我只是一面受敌;一方面贴着铁门以便呼救。问话时也好,还是所有人起床了也罢,我一直守着这块位置,不敢挪动。等到确定没人在意我的存在后,紧张、恐惧的神经才稍有松弛。脚心终于触到了地面——“第一关”熬过了吧。

  一关是过了,心里仍忐忑不安。该迅速与更多的人拉 上“关系”,确保不孤立。于是,我走出角落,想方设法找人搭上话,没多久,竟也“认识”了几个人。

  “是新口子吧?”邓的微笑很舒展,有他十八岁年龄一样的透明。我不知道新口子是什么,但没追问。有些问题是多余的,尤其是无知必须隐藏的时候。善意的微笑,无疑缓解了交流的压力,心态也随之稳定了许多,几句相互的介绍后,我主动伸出了右手。

  “还……握手?”邓惊异间两侧顾望几眼,不自在地接受了我的友谊。

  虢过来了,诡秘匆匆说了几点注意事项,大意是少说多做、少问多看,不要随便跟人交道;“号子”里不象在社会,相当复杂等等。开始松弛的神经经他一拧,又绷紧了,轻轻地一弹,脆脆欲断。那些本来就闪着某种异光的眼睛,迅速跃动起来,满屋子都是清晰的饥饿和敌意。

  陈叫我过去,是传话过来的。

  走出监房的过道,经一间狭小的厕所,进了放风坪。这是一块不足十平方的“天池”,三个人都够不着的顶,双层铁丝网罩着,严实得令人心紧。

  陈在玩牌。一张包装盒折叠在水桶上,每张牌都经深思熟虑,落面成金。其专注,似赌着性命。

  持续的沉默,使我沉不住气了,问陈有什么事,接连问了两句都没理。虢扬起眼,祥装起不耐烦,重重地说:“站到陈的右边去,语气别这么老高!”我才明白是坏了规矩,忙转至右边反复陪起不是。虢一旁又帮起我好话,“新口子”,不懂规矩,不怪算了。经虢讨好,陈才甩下牌,声色惧厉地说:“问你话,你他妈大声还叉着手!该劫你站,落你个马威才是!今看在虢的面子,暂搁着。哪儿都有规矩,你他妈好好看,悠着点,别坏了规矩!不管你外头多狠,这里得按规矩来!

  我哈着腰、点着头,一长串地是是是。其实,我绷紧神经哪敢一点差错?尽可能让每句话清晰、简洁,谁知道竟会适得其反?后来才得知,“牢头”问话,若他站着,你得蹲着;坐着,你就得跪着,反正要比他矮,声音比他的低。

  陈含着嗓门说,你去洗个澡!说完,又舍起命来。

  尽管天冷,洗个冷水澡不算什么,担心的是洗完澡后衣服是否还在。传言“一关”过后是“换包”,即看正了你的衣服就没商量地换了,留下一张污垢,然后搔痒不止。我实在放不下这顾虑,想着法子唬过去,便说换洗的衣服还没送进来,一会就到,等来了后再洗行不行。陈同意了。

  看了几轮牌,趁陈赢的时候挑了几句奉承的话,但还是没逃过洗澡关。不过,陈的话中夹了道理,他说不是存心梗你,是规矩;留审的地方太脏,担心带进来皮肤病。这么一说,我落下了心。于是,传言的“第二关”也过了。

  随着一声“头子进站”和“海盆进站”,晚餐开始了。

  所谓“头子”,指的是饭;“海盆”是汤;“站”,是监房的别称。饭篜得还勉勉强强,汤却相当的名副其实,除了几片煮得稀烂的菜叶和飘在面上的几点油星,就是实实在在的水,清澈见底。

  各项分工很明确且相当细致,不管是分饭、分菜,还是饭后的卫生清洁,或是头几个人的洗脸水都有专人负责,甚至那几个人洗脸后的水和手巾都有专人倒、挂。后来才了解这几个人是“上面的人”,打杂的是“下面的人”。上下的关系近似主仆的关系。上面的人是发号施令、高高在上的,下面的人包揽着监内所有的活。换言之,上面的人除了发号施令、吃饭、拉屎,其它所有的事都由下面的人来做。

  第一顿饭吃得还干脆,汤拌着饭一会就完了事。既没有吃不下的感觉,也没有吃后不饱的感叹,与二十几年前的那顿“忆苦思甜”几乎没两样。我三下五除二的食速,邓似乎很好奇:“饿了几天吧?”

  “没,我不讲究吃呢。”

  虢扶着眼镜,嘴角扯了几扯,勉强的笑使得黄而枯的脸更似脱水的茄子,“多几顿,就没这么好的‘食欲’了。”

  作息时间是相当紧凑、严格的,压根儿没你充足的吃饭漱洗放松的时间。随着一声“进去!”的吆喝,大家便胡鸭子被赶般拥挤着回房,生怕掉队。

  几个下面的人在开铺,十几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候着。被子折叠成半米宽依次紧挨着铺开,越往后被子折叠得越窄,到第八九张时窄得只能侧身进入了。不时有人提醒太窄,但开铺的人依然固我,既未答话也未放“宽”,到了只留不足两米宽的位置时,才意识到还有十个人要睡,这才停住问陈怎么办。陈说,就挤着睡呗!怎么个挤法却没说。

  虢补充道:“大家将就点,给新来的留个位置就行了。”是这话再次帮我擦着坐睡挨冻的厄运而过。

  一晚上睡得很沉,尽管被挤得连翻个身的余地都没有。连续几晚审讯,加之恐惧对体力的消耗,倒帮我度过了入监的第一晚。

                      二

  六点半起床,其痛苦不亚于一次“车轮式”审讯。眼皮还未完全张开,歇斯底里的铃声就拖带身体跳出了被窝。这是恐惧下的一种本能。当自由不属于身体时,本能同样是屈服的。

  下面的人在认真且细致地完成着各自的分工,被子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洗脸水整整齐齐地摆列着;牙膏也挤出了……男人能有如此的勤快、细腻和精致让我惊叹不已。而上面的人很坦然地接受着每一项服侍,伸手可及的物品也由他人递上,其服侍的周到和享受服侍的欣然让人联想到主子与太监。

  “头子”和“海盆”进站后,均由一个姓盛的负责分到各自的饭盆里,这既是美差又是极容易生意见的“工种”。将一整盆饭均匀地分成若干块,没有很好的手性是难能做到的。但盛的技艺高超,除了偶尔的几次“舞弊”,既分得快又相当的均匀。

  分饭时的正切与斜切,分出来的分量就有一定的悬殊。说“美差”,是他能够何时正何时斜;说意见,是正与斜的结果会让胃的反应明显不同。言面上,每人有四两饭分配,实际顶多不过三两,加之汤很清,分饭也就显得很庄重。除上面的人,其他十几号人都要围在盛的周围严加监督,不时有人指着自己的饭盒,“嘿,分少啦!加点、再加点。”牢骚常有,却多半转成闷气。毕竟,得罪了盛就是跟自己的肚子过意不去。

  上面的人在监房里吃饭,吃得很神秘,没吃完,其他人不能进入,即使下雨,也得挤在放风坪里等候。有时候,还由李把守在门口。后来,我成了“上面的人”,才知道这不止是规矩,且为了便于讨论问题。

  上面的人讨论什么事,其他人是不得旁听的。尽管活动的空间很小,伸个懒腰也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但只要是上面的人准备讨论事情,其他人就相当自觉地避开了,堆挤在放风坪里耐心地等着会议结束。奇怪的是没人想知道他们讨论什么,也没人抱怨他们说多久。这与社会上压死一只老鼠也围得拢一帮人;两口子吵架,屋角下准会贴上几耳的现象完全相反。

  不动他人财物的规矩更让人称奇咋舌。哪怕在社会上最霸道、最好偷盗,入了这里也不会见他人财物心头痒痒。即使饿得发昏、冻得抽筋也不会偷吃一块饼干占用一件大衣。值晚班的,轮进了被窝,都要哆嗦好一阵子,而此前几件大衣就空闲在一旁。自觉性能到这个程度,止不住一番嗟叹。究竟是严格的监规使然还是沿袭下来的牢规使然,我一直没弄明白。

  每天有三次点名,分别是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和晚上九点,相当准时、严肃。一般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洗澡或上厕所。铃一响,你就得迅速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报数。陈有一次拉肚子,铃响了,他吓得没来得及干净就匆匆就位,点名完毕,飞也似地赶换内裤。

  监房里没钟,待久了,根据作息的铃声就自然而然地知道是什么时间了。尤其对日期记忆得相当深刻,根本犯不着电影里描叙的那样艰难--得靠在墙壁上刻画助记。度日如年的煎熬会将每一天深深地烙在你的心里、刻进生命中。

  “干部叫你!”李长得一脸凶样,传起话来或许过于匆忙,脸上更没了活肉,心脏有问题的人准会被他生硬的脸、老鸦般枯嘶的声音吓死。幸亏我是面对着他,才免遭一劫。

  提我出去的人姓肖,是负责一、二、三监的干警。“号子”里一般将干警统称“干部”,偶尔叫负责的人为“老板”。老板问了一通住址、单位、家属、犯案的经过等等基本的情况后又将我送回了三监。

  行拘时,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托给了启明,只留下一百元和四包烟以备监里用,但在入监前连同皮带、领带一起被搜缴了。临近第二天中午,启明才送进来二百元监票、被褥和一些日用品。若不是虢从其它铺位分床被子给我敷度一晚,我准得冻死!

  被烟“饿”了整整一天,头件事就是用十元钱从陈那买了包烟充饥。烟在监规里是禁用的,但每天都有商贩来叫卖。商贩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推着一辆摆满食品的小板车,虽然都是些名不经传,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品牌,但品类倒也丰富,各种色彩堆积在一起算得上是琳琅满目。没明码标价,喊出的价格却没有任何讨还的余地,而且除了价格一般都高出市场价一倍以上外,比较紧俏的商品还得附加其它的条件。如买烟的话,非得整条地买且每条加买二包槟榔。方便面也得一箱箱地买。既不推销也不强卖。买卖很直接,时间也很短。有时候因为价格过高犹豫着买还是不买时,车已经过了,失望之余,大都痛斥不已,并冠名为“敲诈勒索”。

  监票是监狱自制的替代人民币流通的票据,类似单位的饭菜票,面值只有十元一种。送来的钱必须首先在“物件检查办”换成等值的监票才能入监作用。除换洗的衣服可以直接送进来,其它的诸如大衣、日用品、食品等就非得用监票购买。

  监票进了监房首先得交纳百分之二十的所谓“电视费”,余下的能否归个人所有就得看“牢头”的规定了。“电视费”是必须全额上缴的,每个星期干部都会与“物件检查办”和“牢头”进行一次核对,“牢头”没有半分油水可捞,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但有的“牢头”依仗干部的信赖或干部有意无意的疏忽另列名目收费,有的“牢头”甚至干脆将另外的80%占为已有。相比其它监房的收费方式和“牢头”的良心,陈算得上是相当正直、慈悲。从多次向我解释收取百分之二十的“理由”开始,我觉得他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并主动与他开始了交流。

  陈幼时父母离异,是奶奶带大的。老人的溺爱加之教养的缺乏,使他过早地混迹社会。终日的打打杀杀既养成了他不羁的个性也充溢着不分歪正的江湖义气。这是他第三次蹲监了,每次都是被朋友叫去“了难”,结果将自己“了”了进来。同样的错误、同样的牢苦却未让他醒悟半点。他常念叨的一句话是,我没什么,不知道朋友的事“了”了没有。

  邓是长沙人,白皙的肤色托着一张标致的脸,显得很“帅气”。尤其是常挂出的微笑,与其伤人致残的凶狠根本就扯不到一块。正是他的微笑在我初进监房时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安慰。出于感激也出于对他处在“下面”的怜悯,我从各方面去关心他:掏钱跟他加菜、给大衣让他御寒……我的关心使他感动不已,几次往他饭盆里夹菜,叫他多吃点别饿着时,他眼眶里满是泪水,说:“喀里面是从来没人关心别人的。”话音打着颤,听得人阵阵凄然。

  互爱、互助与自尊在监房里是稀有的,人的自私、奴性、暴虐与虚荣赤裸裸地游荡着,又阴魂般穿梭在交相扮演的角色中,愈加掏空着人的理智。一块肥肉、一个烟蒂都能够换来一脸媚笑、一串哈腰……当欺凌瞬间变成酥软--在同监与干部面前角色转换之迅速,给心灵直接的震憾。生命如此的孱弱,人格如此被贱卖,无情的现实剥落着粉饰的文明,掀揭出人最为深层、隐秘的动物性。当自由都不属于自己时,自尊本来就是一堆废物,爱心只是一场可笑,唯有躬行妥协,顺应奴役,则可缓解和减少痛苦。

  自此,走在社会,再见那些哈腰摇尾、阿谀奉承之辈,便将之理解为人的生存所需,实质意义上,他们也苦在世道牢狱,作着挂笑的挣扎。

  打牌在监规里也是禁止的,但只要不怎么招摇、喧嚷,便没人来管,玩牌也就成了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说其消遣、娱乐是错误的,因为它根本就不能遮蔽内心的惶恐和忧虑,即使是一手好牌或是打得对方落花流水,也激不起得意忘形的虚荣。整个玩牌的过程都很沉闷、凝重,没打过,还以为是专注,玩起来才知道是精神的负累使然。心游离于躯体之外时,理智便是机械、被动的,作为打发时间的方式实质是意识的人为麻痹。而社会上俗称的“业务牌”,不也一样是意识的人为?揭开“手气”、“运道”的面纱,赤裸裸一个字——利。一位同事,谈到年初一给上司拜年。刚落牌座,上司便诡秘相言:“今新春第一天,是福是祸,‘手气’来定。”结果自然是同事惨败而回。年终眼看工作任务远落人后,心急如焚又怒火中烧:“他娘九嫁,让我初一兜回个祸种!”心、神不一,一样脱不出“麻痹”两字。

  牢房内看“借古讽今”、“针贬时势”的《铁嘴钢牙纪晓岚》,感悟最为深刻。无论是和大人的“变脸”还是纪侍郎在主子面前的无奈都真实写照着现实、痛苦的人生。尤其和大人在苏姑娘面前的一番肺腑之言,不管他是换取怜爱还是求得知音,其对人生的理解乃至对人性的感悟都是源于心身禁锢的呼号。

  人演戏,戏说人;人入戏,戏裹人,浑然一体,分不清哪是戏哪是人。

  脚镣声刺耳,惊断片刻放纵;人缝中挤出几声痴笑,扭曲、悚然;六米高处鬼魅般忽隐忽现的武警、夜风凌辱下的那盏孤灯,幽幽间,似走起坟山夜路。

  心,一片空茫…… 

                     三           

  下雨了,绵绵细雨中的“元宵节”更容易思亲。

  起床铃还未响,就有人在互道起节日快乐。慢慢地,整个监房充溢着“节日快乐”的祝福,连那铁锈斑斑的栅栏在偶尔的敲击下也散落着微笑。

  节日拥抱着每一个人。

  我第一次这么早触摸节日的脉息,更是第一次感受节日于人的意义。她用一双有力的手推倒了敌意的隔栏,将宽容替代了仇视,用微笑融化了陌生。我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言语间少了刻意的恭维和假意的谦和,用平和的心态开始了与他人的交流。

  长期习成的大方和自于内心的好助,逐渐换来了大家对我的信赖与尊重。抽烟时,我尽量分发给身边最近的人,不管他是“上面”的人还是“下面”的人;甚至有人索要烟蒂,我索性给他一根整烟;吃饭时,我努力把加菜分给最困难的人……陆续送来的监票使我能够更显大方,更有关心他人的实力了。也由此,有更多的下面的人情愿来“侍候”我。他们通过递、挂我的毛巾,刷洗我的饭盆,在我锻炼身体后锤揉放松等等力所能及的方式来表达对我的感谢和尊重。在入监第七天成为“上面”的人之前,我早已有了“一席之地”。

  事实上,任何人都是能够交流的,无论哪个层次或哪种身分,只要本着善意、屏弃观念,就不难和睦相处、共享安宁。

  雨很细,像梳落的茸毛,寒风中飘得有些慌乱。探出高墙的几片樟叶,淡漠地张望着。

  “中午,会加菜!”邓兴奋得简直在飞,没二步就闪到了我前面,遮挡住灰濛浑蚀的那顶天,“加菜,会加菜!我刚从门口听得讲的。”

  ……

  “会加道什么菜呢?”

  ……

  “红烧肉?应该不会,大年三十加的是喀个菜。那叫什么红烧肉?炸得焦干,是油渣!”他自个儿念叨着,目光没有定处,整个的心思都在“加菜”上。“鱼?谁讲的是鱼?不会是鱼吧,鱼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另一处猜上了鱼,他眼中闪着光,几蹦几蹦插向那堆闲聊。

  中餐来得很迟,并没有什么“加菜”,不过海盆里多了几砣菜头,面上增了几滴油星。餐车过后,满屋子鸡鸭鱼肉悄然踪失。饭,多了一道无声。

  虢夹给我几粒元宵,准确地说是三粒,这是“上面的人”经过一番讨论后于几天前预定的,二十元一盆也就那么二、三十粒。“尝尝,也过过节吧。”虢推了推眼镜,笑得极不自然。铁丸似的元宵落在饭盆里打得叮当响,一听就知道皮厚馅少,是粗货。但能够在牢里吃上象征节日的元宵,其感受无异于孩提时从大人手里接过压岁钱。

  雨越来越大了,思亲的情结愈加浓郁,微笑凝结了,沉闷幽灵般游回了监房,没有谁递上一份安慰,也没有谁能够抵御滑落愈深的沉寂。雨打击着地面,那凝重的声响、那溅开的雨滴,宛如亲人的呼唤和撕裂的泪花。

  夜深了,听得清最远处花炮撕开天空的呼啸和天地爆裂的轰鸣。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辗转反侧的声响和间或的叹息……

                      四

  “叫你呢……”陈在门口侧身向我招着手。

  “到!”我回过神来急步过去。

  隔着牢门,一位穿着老警服的小个子年轻干警语气平和地问我:“你叫袁什么清吧,是不是那‘六人’中的?”我惊慌答道:“是、是”他微微点了点头,对陈说了句“你给我好好招呼”便转身走了。

  我云里雾里,问陈是怎么回事。陈生硬地说:“外面的人在给你活动着呢。”我才明白这位干警是受人之托来为我打招呼的,心里一阵暖和。一来知晓“外面”在为我出去想着办法,二来多少能在忍辱负重中抬抬头了。我那五个“同案”也该由他打了招呼吧?他们比我更需要这种安慰啊!--我油然惦念起他们来。       

    

  说“同案”,似乎很滑稽。他们五人——我竟有四个人不认识、一个只知他姓梁!

  110干警到现场处理纠纷时,其中有三个人是自告奋勇、理直气壮地去派出所反映事情经过的,当时只是简单地以为自己是消费者、是受害者、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那勇气和信心到了三天后再见他们时,已是双目无神、滿脸的苦象。

  我和另外两个是事后三天由启明带去治安大队的。当时我们谁也没料到一起消费者与经营主之间的纠纷,竟会是消费者一方惨落拘禁,还落得个“黑社会”!——怪谁去?谁也没错,这又是一件归由时间才作得了论断的蹊跷罢了。其实,我们都是典型的超现实主义者,是广告效应的遗腹子。回到现实,便“风吹的萝卜晾干的菜”,没点自留的水分。现实点的人不会明明见着纠纷作为案件提交派出所,再升级到了治安大队,还秉持什么“君子坦荡荡”,送肉上案板。

  可叹的是,关在那间阴暗潮湿、屎尿遍地、寒彻心骨、面积不足五平方的房间里候审时,他们已经是胆战心惊、惶恐得面无人色了;姓董的还担心老婆知道,会不让他进屋呢!哪象是敞着风衣昂起脖子悠闲在枪林弹雨的“黑老大”。若公安见此狼狈,恐怕也不会借用“除黑扫恶”的时势来惩治吧。

  生活本来就是搞笑的阿甘——在偶然与必然间坐着身子跑的人。

  自有了这次“招呼”后,我的“地位”便直线上升。加之我的为人本来就有了一定的人缘,很快,我说话就有相当的分量和面子了。

  不管在哪个地方,处在怎样的境况下,大方、好助的为人总会使你得到更多的友谊与尊重,倘若还有“为人”之外的关系来支撑、辅助,你就很容易成为“人上之人”。

  “我是冤枉,不会关多久。”有了一丝安慰,又张开虚幻,点点星光,也设想成黎明。

  陈轻蔑地笑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一科!你有多少来头?歪提这里蹲过的那些大人物,单我们哥几个的关系……”他一送手,?哼!先坐一个月再说吧!”

  虢也劝着:“不要想得太多,这里难进也难出。进来了,就别记时间;想多了,反倒会更苦。”

  我以为他们是因为妒忌故意吓唬,或削削我的风尖,求得心理均衡。后来,出狱第三天,转回一科感谢几位关心过我的干警和监友,向一位司法部门的朋友打听往一科的具体路线时,朋友吃惊得跑了声调:“一科?去那干嘛?那个地方可不好去!进了那——都是重刑犯!!”听得我打着冷战,绽起一身鸡皮疙瘩。

  长吁,又庆幸。若当时信了陈和虢的话,我真不知会落到何等败样。不知、不信,竟讨得某种心宽。

                     五

  唯有填得饱肚子的人才有“雅兴”锻炼身体,下面的人即使耳濡目染,也仅能做些压压腿、伸伸腰的运动,严重的营养不足是不可能撑得起较大运动量的。尤其对于那些身体正处在发育阶段的下面的人来言,还得靠平静的坐、躺来减少消耗。

  充裕的时间和厚实的监票给了我足够的资本去“支付”起这个雅兴。事实上,运动才是转移注意力、打发时间的最好办法。良好的经验和知识,让我很快找到了感觉并迅速进入了“角色”。比较系统、计划性地进行各肌群的锻炼,花费了我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从肌肉逐渐活跃的过程中,信心与虚荣也在逐渐复苏。

  邓始终陪伴在我左右,以他的忠诚与特有的细致照料着我的起居。从起床时洗刷品的准备到睡后衣服的折叠,从帮按双腿仰卧起坐到踩背捶腰放松,他都是悉心尽力、无微不至。对于一个在家“十指不拎香”的我来说,不啻懒有所倚,极大地满足着贯有的虚荣,从而少了些烦乱、多了一份不为琐事的自在——这已是不小的安慰了。

  盛在我后段的日子里同样给了我不少的关心和帮助。他那双分饭麻利的手在与我按摩时也一样轻重有度、缓急有序;特别是在没有锻炼器械的条件下得靠外力来达到效果时,是他自愿作我的陪练,其天才般的配合和无可挑剔的耐心激发了我持之以恒的决心。

  盛是盗窃收监的。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很难找出与“偷”相关的胆怯来,唯有拿着他刚作母亲的妻子的来信,从哆嗦的双手和湿润的眼睛里才能感觉出他内心的痛悔和懦弱。他信赖地给我读着他妻子的每一封来信,字里行间,爱和恨、苦与悲,让我仿佛间见得了一尊女神!“好好改造,等你。”--每封信都是用这句平凡且简单的话来收尾的,但语里的期盼和坚定,读得人心酸、感人肺腑。每每至此,盛都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对爱的渴望远比对被社会抛弃的恐惧更使人心神憔悴。无论社会的节奏多快,铁窗内的时间永远是停滞的。没有谁会计划若干年后干些什么,可谁都在想若干年后爱是否还在。事业也好,或是名声也罢,对它们的忧虑达到一定程度时,就没有睡眠那么重要且实在了。而 、一次探视之于失去自由的人却是一次心灵的放飞,甚至是一次维系生命的输液。

  “人,总得有某种精神支撑着活的信心,没你的探望比事业和世俗接踵而来的压力更让我心乱如麻…… ” 

  签押刑事拘留证时,手在发抖,落笔异常艰难,不是畏怯而是对事业和父亲的忧虑。两者一直是我努力向上的精神支柱。我天真地反复哀求着办案人员将拘留的时间缩短,似乎多一天就是增一分对事业和父亲生命的威胁。蹲监的前期,这种忧虑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但随着时间的推延,短期出狱的机会渐小,加之陈有意无意地将自由说成是画出的馅饼,其忧虑也就逐渐滑落成听天由命的消极和无奈了。

  “姐,多回家陪陪父亲,我的孝心唯此一托了。”事业上付出的艰辛以及对未来的展望,似断线的风筝,随风浪迹吧……

  一次讨论后,虢第一个泄露了秘密,是关于“座次”重排的会议,我被纳入了“研究”,最后决定我上去,久未来钱的张下来。

  张是因诈骗入狱的,许是积习成疾,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海阔天空、滔滔不绝,可惜是场合不对又不着边际,听得人心烦,常遭人白眼。在最初为拉人缘还不了解他时,听过一回他的“演说”。听着听着,我觉得不大对劲;特别是当他说陵历市组织部长是他岳老,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去时,我打断了他的话,问犯什么进来的,他说是诈骗;自此,我就再没与他说过话了我很奇怪,鲁迅说的那个“脸上长了一个瘤”、“的确与众不同”的人怎么还在?活着也该83了,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穿着一双雨靴还舍不得脱的“部长女婿”?虚荣心到了这种地步,我无话可说!

  秘密很快传开了,邓显得很不安,他几乎是哀求:“袁哥,上去后还得照顾我啊……”话说得很凄楚,加之到了“上面”就要将监票交与牢头掌管,自己没了一点余地,曾一度使我回谢了“荣升”。直到此后第三天,也就是入监的第七天,陈被那位为我打招呼的干警臭骂了一顿后,我才不得已作了“上面的人”。

                    六

  “上面的人”是以经济条件和与干部的关系作为基础组成的,一般三至五人。他们除了享尽各项服侍外还享用多种优先,如开水、纸笔等等。

  用开水洗脸、洗澡是一种奢侈和特权,非上面的人只能是望“水”兴叹、无可奈何;纸和笔同样控制得相当严格,没有上面的人许可是不得动用的,下面的人写封信也就很不方便;而且信写好后,除了必须首先经牢头审阅,向他讨一张邮票,等干部闲情、高兴时,再经干部“二审”,才有发出去的机会。

  就连劳动,上面的人也享有特权,他们不必动手,只在一旁指挥、调摆;一块“质量监督员”的牌子挂在胸前,还俨然象是个当官的。

  星期六是统一规定的劳动时间。劳动的内容很简单,是将刚从印刷厂出来的报纸散页按版面的顺序排列,再整理成期报;劳动的强度也不大,但要求相当严格,既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又不能出现一份错误,否则就要挨“批评”。

  早饭过后,报纸就陆续运来了,每个版面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五千份报纸,每份八版就有四万张!我想,一上午是不可能完成的,今天肯定得挨批评了。

  劳动开始了,除五个“上面的人”,其他人分成三组,每组五人。我被分在李一组。整个过程是流水作业,由李负责将每版按顺序集拢,“哑巴”再用报面把它们包起来;我清点版面数;赵核对各版顺序,最后由宋按每五十份整理成捆。整个环节无论是强度还是相应的责任,我这一环是最轻的。最重的要算李了,既要将每张集拢又不能错顺序,同时还得弯着腰工作,上万张下来已是累得一时直不腰起。

  我们这组的速度相当快,功劳在李。他做起事来快“手”如飞,相当麻利,与其一脸的蛮像很不相称。传言他自 武,力有千斤、飞檐走壁,武功十分了得。但除了早晚二次面壁而立,缓慢且均匀地深呼吸,未见过他有什么特别的显露。不时也有人想探虚实,知其究竟,真一对视,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前,却又赶紧息鼓,落败而回。毕竟,好斗与好奇是二码事。况且自由都被拴囚,即使曽性,也顶多在牢笼里走几个来回,喘几口野性的粗气。于是,传言更神。

  速度太快,快得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在没有划定任务的情况下,速度越快意味做的就越多,实在是划不来的速度。但总量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其他组一拖沓就直接影响我们的利益,甚至会让我们陪着挨“批评”。所以,我向陈建议分任务。陈也看出了这个问题,采纳了,而且强调谁没完成任务,连累大家吃不成中饭,晚餐就将谁的饭分给完成任务的吃。此办法一实施,非常见效,没多久整个任务就完成了。责任到人、奖罚分明,竟在牢里也能展现科学性,社会上其必要性就显而易见了。

  “哑巴”的责任心最强。他在第二环节,就兼顾起版面数和顺序的核对。这其实是我和赵的工作。他是未成年犯,“罪名”是偷窃。名字我记不起来了,或者说根本就没听过有什么名字。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很深刻。语言表达方式不同,又贫于文字,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的人,也不见有什么人来探望过。

  他对我总是一脸的微笑,常帮我放松按摩,其样子也就常常浮现脑海,相当的清晰。甚至走在人群中,骤然幻念——若遇见他,真好!

  我对他的关心程度仅次于对邓的关心,这是自然而生的同情心,凡有良知的人见他的样子和境况也一样会怜悯的。

  他被关了八个月,先我三天放了。出去时那个高兴啊,我无词能够描述:含着泪对着我“呱呱”乱叫,双手作起鸟儿飞翔的样子……我感染在他的激动中,同时替他担着忧,出去以后,你又能怎样呢?--是的,他又能怎样?在以强食弱的世道里,会有谁去关心他呢?但自由毕竟太美丽了,相对于自由来言,有什么再比它更让人向往、依恋?于是,我只有为他高兴、祝福……

  劳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件好事,比起终日无所事事,神经高度紧张,做点事倒可以稍作松驰,完成任务后,还能有点“成就”感。但若象其它监房一样每天做事,那简直是灾难。相比之下,我们竟也聊以自慰。特别是半夜还听见他们在干警时不时的喝催下赶着时间,我们不是被扰了,倒还睡得更沉些。其实,人大多是不能满足又极易满足的,关键是你是上比还是下比。

                    七           

  上次帮我打招呼的干警又来了,起初我还未认出来;他与陈、虢嘀里嘟噜了一阵,尔后叫我过去。

  “家里给你送来了多少钱?”

  “一千七”我如实回答。

  “那,怎么还要家里寄钱?”他的脸色开始有点不对了。

  责怪式的语气,问得我心里绞成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烟抽得很厉害……”情急之中,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其实,我有不能说的理由,给姐电话要她再送些钱来,是想知道外面的事办得怎样了。

  与外界联系尽管可以通过信件或托干警电话转告,但严禁涉及案情。若违反了这一规定,不止会石沉大海,还可能遭来最严厉的“批评”。寄钱、寄物有时候只是一种暗示,根据其数额或物类来代表外面的进展情况。如果要求的数额大而送进来的很少就说明形式看好,在里面待的时间不会很久了;反之,问题还严重;若送感冒药,就暗示事情不大,请放心等等。另外,找个理由打个电话,也是渴望惦念、渴望被爱的心态促使的。人都是害怕孤独的,尤其是害怕被感情抛弃后的孤独。当某人的亲友探监,此人高兴得可以,其他人却妒嫉非常。

  我的“理由”让这位好人暴跳如雷,他指着陈的鼻尖怒骂:“你这杂种!看我搞死你!”边骂着边甩头走了。陈怔在门口,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所措。凭实来论,我基本上受着陈的特殊照顾。其他人进来,先得落落威风。我既未受梗又未做过杂活,连晚班都没值过,劳动也安排在强度最轻的位置上,已经算是牢里“坐福”了。况且,陈多次邀请我到“上面”去,是我每次都谢绝了他的好意。这么一想,我更心虚,周身极不自在,让一个关照过我的人受气,心里着实不舒服。

  候在一旁道着我的不是:“你脑子也太不灵便了!干部问什么,你怎么就不用脑子去想想?烟抽得再多,也要不了那么多钱啊。”虢语气稍温和,但也有少许责备:“前天就要你到上面来,是你自己不来,雷干部当然会以为陈哥没买他的帐。”

  陈象是责怪,更象在自言自语,“雷干部从来就没这样说过我,他一直对我都好。原来他负责这个监,我劫了别人的场,打得过狠,他都睁一支眼闭一支眼过去了,从来没这样骂过我……”他越痛苦,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自于内心地道着歉,同时许诺某个时候再与雷说明白,消除这次误会。虢劝着陈,说,算了,算了,别想了,还是让袁找个机会跟雷干部解释解释吧。

  等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虢再次做我的工作:“你还是上来吧,毕竟在上面各方面都方便点,别人想上来还上不来呢,而且在上面一样可以照顾邓嘛……”其实,我用不着再劝,陈为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领他的情,就更说不过去了。

  做了“上面的人”,才知道在上面的确很多方面都要方便、实惠。睡,宽松些了,热水洗脸、洗脚到底还是舒服点,纸笔也用起来很方便……

  自此,我又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写日记。

  每天我都将所有的事、所有的感受用笔真实地记录下来。我想,我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一个易被社会抛弃的角落。这里的人和事,一样充满了爱和恨,一样抖落着权力的腐败和人性的悲叹;透过无望的期盼,去了解生命的局限和苍白,感受自由的美丽。 

                    八           

  盛的妻子又来信了。

  “……孩子昨天哭闹了一整晚,我和妈轮换着抱到天明,急得我们不得了;请王医生看过了,说是感冒……妈去了趟镇里,抓了点药,孩子现在终于睡下了,不要紧的。只是“小白”卖给人家饭店了,我们也是没法子,家里能换点钱的也就这条狗了,你不会责怪的,对不?其实,我和妈心里都在伤心着,毕竟养了它这么多年,有感情的。

   ……邻里的目光落在心上,象是刀在割。每天我都缩在家里,不敢出去,偶尔黄昏时抱着孩子到菜园里走走,给孩子哼哼歌、说说话……

  我妈后天会来,她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是大姨告诉的;我一直没让她知道,生孩子的时候都是说你到外面打工去了,没办法回来,当初她竭力反对我们的婚事,让她知道了我怕她更恨你。但家里实在是太困难了,我不得不向大姨借点钱。大姨肯定是听人说了什么,前天来了,逼我说了实话。

  ……妈没说你什么,倒后悔当初不该说你太穷,把你赶上了这条路;还说我太任性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她说,婆家困难,娘家多少能拿出点来呀,这么撑着是不是真以为她不疼我了。

  明,我知道你恨我妈,但也不该说你穷就硬去争什么气啊。你爱我,想让我过上好日子,但你不该用见不得人的方式去致富,即使这样能富,我又能幸福么?

  ……好好改造,等你。”

  信最后又附上几行,是寄信前添上去的。

  “我妈和大姨去了惠洲。当面退还了你偷走老板的二万块,那可是东拼西凑,搭上弟结婚用的钱啊。妈跪在老板面前求他撤诉。老板生了良心,说,其实你只多拿了一万,另一万是进厂的押金和合同上该你的报酬,并且答应撤诉。你可能很快就回家了,我想你!想你、想你……”

  盛双手捂着脸,将头埋进膝盖间号啕痛哭。“哑巴”一旁不时递上毛巾,眼睛里茫然得没有光泽,望着我向盛打着手势,意思是要我去安慰;邓也求着:“袁哥,你就劝劝吧。”其实我一样无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在“哑巴”和邓的年龄还难有类似情感宣泄的经历,不会明白盛的痛哭是反省、是悔恨、更是爱之感动。

  “让他哭吧,也许这样还好点。”我只能如此推诿。

  人很容易犯错,不管是于已还是于人,有的错可以忽略,有的却会让你刻骨铭心一辈子,尤其是因超乎理性的好强和面子导致的错。

  盛为一半本属于他的钱囚押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他自由的消息。“错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这“因果轮回”于那个“生了良心”的老板也不会例外吧。

  除了星期六,牢门每一次开、闭,都会牵动每个人的心。无论是谁被叫出监门,其他人都会涌向过道,目送着。一回来,所有的人又会拥上去问这问那,大多是关于情况好不好呀,或什么时候开庭呀等等,似乎别人出去的时候携着自己的希望,回来时给自己也带来了好消息,这种将希望和信心托交他人的心态其实是对自由的迷恋与幻觉。

  我被第二次叫了出去,这一次不是肖干部来提的,我以为是办案单位来“提审”了。所谓提审,准确地说是对案件的复查,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重获自由的第一步。走的时候,邓几乎是在我身后喊:“袁哥,好消息!”这么一喊,我还真多了点儿希望,步子也轻快了些。

  我被带到了“提审室”,房间采光很好,阳光搂着树叶斜印在墙壁上,时而翩翩起舞,时而嬉戏追逐……许是分散了注意,或者问话的人根本就没亮明身份,不知觉间就进入了笔录。

  问话的有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有五十多了,都未着制服。年长的显得很慈祥,在询问时还偶尔递根烟给我;年轻的那位沉默不语,整个问话只在签字、按手印时才囔稀几句“这里”、“那里”,指导着我签印的地方。

  首先是对已成为“‘2.2’事件”的询问。我很认真地陈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二月二日,我姐夫的父亲七十大寿,我是给他老人家祝寿来东江的,宴设在宏利大酒店。席间因为有事我早早离席了,近二小时后回到姐夫的住所,听说宏利大酒店的保安用警棍打伤了我方的宾客,闹起来了,忙赶至宏利。我是作为宴主一方的代表与前来平息纠纷的110干警以及宏利大酒店的负责人一道上2086号房间协商处理纠纷的。当时双方当事人都在,另一位110干警也正在询问事情的经过。我们一进去,我方的当事人拿着一根警棍说保安就是用它打伤宾客的,并指着肩上的血迹说他自己也挨了一棍;但保安跳将起来否认我方当事人的说法。我当时着实很愤怒,想将那位气焰未息的保安搂过来问个明白,他头一偏,我失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当即我就向他作了道歉。110干警误以为我在故意打人,过来抓住我质问,要我掏出身份证,我出示了证件同时也对干警诚恳地作了检讨……

  我是失手,不是刻意的,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说明,一是我是作为‘代表’参与协调的;二是打了后马上作了道歉;三是即时配合了干警;四是在后来的事态中我始终是持平息纠纷的态度去劝说双方的……”

  我着意每个字的恰当和准确,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很多人都是在审讯时因为紧张或是对审讯方式的屈从不注意自己的用词而被办案人员套用了,结果在审判时直接拿来作为犯罪的佐证;换句话说是自己将自己送进了监狱。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事情的过程,而对收受的礼金很有兴趣,甚至问到了我在“友仁花园”和“东江高科区”是否有工程,我这才意识到他们俩不是公安而是纪委的人。

  我很坦然地回答了他们的询问,为父亲七十做寿宴有什么不对?收受礼金又有什么不妥?中国的人文传统本来就对“孝”和“礼”相当地讲究,离开传统作文章,就会怪诞得无知;若哪位官员欲通过为父亲做寿来收受贿赂更是无知得可笑,至于工程就问得我愈加莫名其妙了。

  我也几次重申了对此事应该公正处理的要求,法律是维护事实的,党是实事求是的。

  询问完毕,那年长的送我回监,拍着我的肩膀小声说:“我认得你姐夫的。”我很惊诧,这与我何干?相识未必有情谊,不识也不见得失公正。

  这位组织上派来的人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

  隐约间,一场残酷的杀戮开始了。--不,早不再是开始,而是推入“坑埋”了!

  行拘前,其中一位姓杨的办案负责人不早就明示过我们将是“师公斗法,病人吃亏”的牺牲品么?“病人”自然指的是我们,但“师公”是谁?斗的又是哪门子法?他当时还就“前方拼杀、‘后台’擂鼓”,“权钱相通、一通百通”的时势侃侃而谈,全然不是除暴安民、保驾护航的骑头兵,而是在为某个主子打伞造“阴”,猫戏鼠般地捉弄着我们几个“可怜”人。

  ——他的“主子”是谁呢?

                   九

  偶然间,我问被人称作是“大哥”的钟:“宏利大酒店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宏利?”钟眼睛里泛起一波幽幽的光,“能开场子,你说能耐多大?”

  后来我逐渐了解了宏利,老板姓潘,是省人大代表又是市政协委员,如此显贵的身份让他在东江城神通得只差呼风唤雨了。赌博和色情是宏利的主营,餐饮业仅是配相,难怪800元一座的酒席还煮不熟一只鸡,更难怪厨师在顾客提意见时,骂出诸如“吃得就吃、吃不得就不吃”、“嫌少了?下次给你们端一盆!”的非人所言的话来。

  钟是作为黑社会头目羁押的。他是被朋友邀请进来的,如同邀请去催那笔赌债一样顺理自然。15万的赌债轻松到手,他双方都给了很大的面子,既没一句威胁也为欠债方划去了利息。他的性情爽朗、大方,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开、放得下。每天有不少人来探望他,送进来众多钱物,社会上肯定倍受尊重。尤其他将一些多余的食品分发给下面人,可见不是一般的人。他极少谈及他人,也不轻易表达自己的观点,一脸微笑里嵌着看破红尘的超然。

  三监自肖干部去年十一月份接管后,在他严令不准打架以及对违令者毫不留情的严惩,三监逐渐少了火药味;加之虢、钟和刘的影响,后来还有我的为人处事起了一定的“推波助澜”,三监基本上趋于平和、友好。

  刘是高级工程师,因涉嫌虚开增值税巨额,由中央直接批示严查,被列为“3.18”大案的主犯。他是先我一个星期从“高级”监房转到三监的。刘高大健壮且说得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又有一段“星级之旅”,我们都称他为将军。将军的时间安排得非常讲究、严谨,除依照监规作息,另有一套学习、打牌、运动、放松的时间安排。

  书,可以通过二种途径进来。一是用条子直接写上书名,向干警借阅。这类书仅限法律方面。二是用信的方式捎上书名,请亲朋送进来。此类就不作圈限。我嗜书如命,一有空闲就得读上几行,睡前也不例外。但监子里读书,我几次尝试都花眼、走神,字如僵尸,冰冷无情,怎么也提不起兴致,甚至更加心神空濛。刘却不同,他能够穿游字里行间、行思坐忆,动情处还要咏上一二句。其泰然自适竟连干警也放任几分。

  评判一个人,单以行事立业为标准是相当困难的,察其逆境中的心态,却能观之做人的一二。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在监狱里一张目光炯炯,注视着栅栏外天空的照片相比于总统时电视新闻里疲惫不堪的神态更象一个男人。风雨兼程的人生似是沙里掏金般只为那几颗闪亮的信心和安慰。

               

  “海盆”抬进来时显得很沉,急促的碎步似乎是有意挑逗着食欲,乃至大伙不等放下就围集过去,争相目睹。

  “土豆!”有人在惊呼。

  汤固然清纯,不会有人对多几点油星心存幻想,沉淀的几片菜叶,却会让人捞了又捞,何况是可作主食的土豆?惊呼之后,秩序便乱了。

  我不喜欢吃土豆,也就情绪亢奋不起来,站在一旁待到人堆散尽,已桶中无物了。邓端着一满盆土豆过来,“袁哥,分点给你吧。”

  ……土豆没熟,有的还明显呈青色,虢凑到我耳边一句细语:“颜色有点不对,噢?” 

                   十

  六点半,铃声响过后,紧接着一阵哨声,若不见着高得空洞的天花板,迷糊中还以为是平时的操练。

  陈急切地催促着,几乎要流出汗来。等大家排成两行未来得及立正,点名就开始了。肖干部着装整齐地出现在余光里,偷眼过去,帽檐下的严肃倒显得英姿飒爽。

  “能够相识,总是有点缘分的,尽管在这里相见不是好事。既然在一起了,就得相互关心、尊重;要记住,这是反省、教育人的地方,不是在社会。走出去了,不再进来,才叫真正的做人了。”

  肖很认真地训着话。我却听得心里酸酸的一阵子眼睛湿润了,本不经意的道理却象是扯着家常,又似一位长者殷殷的嘱咐。廖廖数语,比剃个光头、遭顿呵斥更让人警醒、羞愧。

  “三不准”肖扫视着每个人,顿了顿,声调陡然一扬,“一,不准打人,骂人;二,不准哄抢食物;三,不准霸占铺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二十个人扯大嗓门齐声回应着。

  “还有,谁病了,就要随时报告干部,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干部会安排的,何况你们有这个权利......好了,解散!”

  说得简短且严肃,听的人却在解散后好长时间还在揣摩着肖的话,只言片语中也有人在猜测哨声何以吹得那么急促。

  训话后,陈被叫了出去,直到早餐时才回房。早餐较往常迟些,但“海盆”面上多了几滴油星。陈回后,一直心事重重,问过,却不语。

  候是个坐着拉屎腿不软的人,凡事都想揪出个真面目。据说,他在社会上有板有眼,是个不小的“人物”,一个全国都有名气的小商品市场,没他维持秩序,交易便似登天。有意思的是,在钟的面前,却奴颜媚骨,连个人样都没了。

  陈愈沉默,他问得愈紧,语气也一次比一次蛮横,“你他妈什么不能说?吊丧也有几声哭腔。大不了死了人不!”陈猛一惊,面无血色,嘴唇一阵碎抖,欲语无言。

  虢觉察气氛不对,想出面制止,又没多大把握,眼睛直逼候,很快换成另一种眼神转向了钟。钟抽着烟,盘坐在床上,一直面略微笑地静观。他接了虢求助的目光,并没马上说话,迟疑了片刻,慢腾腾吐出一句:“我看,还是收拾东西玩牌。”边说着,边寻起烟灰缸。候抢先把桌角的烟灰缸拿起,接过钟的烟蒂,一路应承:“是、是,大哥说的是,还是玩牌。”钟斜了他一眼,略带吡责:“你也少说几句,留着庭上用吧。”

  没有过午休的习惯,在严格的监规以及不可能大意的心态下,却身不由己地随了“大流”。起初还闭着眼,默数着阿拉伯数字逼着入睡;几次“六点半”后,便完全被“同化”了。所谓习惯成自然无非是生物钟的作用,每次都拨在一个位置上,也就成了习惯,至于自然,不过是习惯的表象罢了。

  由此,才思敏捷的刘将这类感悟引申到了解决社会问题上。他说,夫妻关系紧张的问题若用调拨生物钟的办法就能够实质上地缓解,如将晚上的温馨调到早晨,就会有效地降低一方半夜归家的频率,压力与需要并用的话,安然入睡的习惯也就形成了。

  性的幽默,进不了聊天的主题,相比社会上“群类交流”中性文化的招摇,监房里对性幽默的忌讳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尽管电视里一个遮遮掩掩、显山不露水的男欢女爱镜头都激得起阵阵怪叫,但只要言语间开始与性挨上边,就立即有人横蛮阻止,甚至群起攻之。最叫人费解却逐渐找出的一个规律,那就是夜深人静时的梦魇会被次日的晨澡即时地冲冼或揉成一团手纸扔进了便桶。

  这是奇特且可怜的心态,弗洛伊德医生在拿着听诊器坐在办公室里给有钱人精神分析时,他不会想到他推崇的快乐原则解释不了自由阉割后对快乐的压抑和逃避。

  午休刚结束,一位女干警就在问陈:“姓袁的是哪个?”声音略带威严。

  “到!”陈指向我的同时,我就反应了过来。

  “你出来。”

  走在她身后,披肩的秀发随着步点左右晃动着,高跟踩出的节奏,在走廊里悠悠回荡......

  办公室较简陋却很整洁,一张平常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白色的电话和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水蒸气织成的飘带空中摇曳着,显得很恬静。她端起茶小抿了一口,“坐吧”,声音很动听,象是山涧里绵延的清泉。

  “你,大学毕业?”

  “是的。”

  “犯的什么?”

  “寻衅滋事。”

  “给我说说过程吧。”

  我将事情的经过叙说了一遍,她认真地听着,未打断过我的话,偶尔点点头,似乎是有意识地在安慰。

  “这样小的事情,被拿来作成了大题目!”她待我说完,有点愤愤不平。

  语调不高,却听得人目瞪口呆,根本不曾料想过的惊讶,旋即融入了这缕春雷中。春雨飞飞,剪不断的伤感,眼泪不自主地淌着。

  “给,擦擦,一个爷门象个女孩子家。”

  抬起汪汪泪眼,接过手帕的一瞬,宛若沐浴着滋润万物的母爱,我再也无法抑制全身的抖动,挤压在喉咙口所有的忧虑与坚强、委屈与仇恨都倾诉而出。

  命运是无法解读的圣经,钉上十字架的一刻却在引导着人类逃离痛苦。

  记忆里勾勒不出母亲的身形,那年我才一岁,母亲就在学生们朗朗的书声里永远地睡着了,听父亲说,当时,你娘手里有两件东西,一是黑板刷,二是半截粉笔。

  孩提时,望着别人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摇着歌声入睡,我拖着姥姥的衣襟也吵着要听歌,姥姥搂着我哼起了那首生了茧的童谣:嗷……嗷……,我的大孙要睡觉;嗷……嗷.……,妈妈就要回来了......

  “别哭了。”她安慰着,脸却朝着窗外那株新栽的雪松。探进来的微风,轻抚着她的秀发,长长的睫毛上闪着几滴感染的晶莹。

  “你是当作了某种出气筒。”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顶多不过是由消协承办的民事纠纷,却送来成了刑事案件!——没事!你年纪轻,别往它处想,很多事情不会总是公平的。上帝多了,天堂哪来利润?有什么需要帮的,你可以提出来。”

  “我……”我咽了咽仍在不断涌上来的酸水,竭力止住抽泣。“关我十天、百天甚至一年都不会让我明白错在哪里。但你的关心和安慰,会让我好好去反省的,我.…….我有二个要求。”我停住了话,略有顾忌地望着她。

  “说吧,随便点。”

  我鼓了鼓勇气,说:“等我出去后,我能认你作姐姐么?”

  她笑着,答应得很爽快:“可以。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今天是情人节,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女朋友。”看她沉下了心,我意识到可能这个要求超越了什么,赶紧解释:“我保证不涉及案情,我只是给她问候一声,一定不涉及案情。”

  “不行!”她沉默了片刻,很坚决地回绝了我。

  回到监房,已过了晚餐。大伙围过来问这问那,我无心回答,只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就谈心,没其它。”

  电视完了,牢房里寂静如潭死水;我正准备写日记,虢突然蹦过来一句:“你认得她么?”我毫无准备,吓了一跳,“哪个?认得哪个?”我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那个女干警。”

  “不认识。”

  虢疑惑地看着我,象是不相信我的话:“不认识?”

  “真不认识。”

  “她可是这里最有权威的人!”

  接着,虢告诉我她姓卢,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少校军医,是这里说话算数的人,没有人不尊重她。但极少象今天这样找犯人谈话,而且谈了二个多小时。

  “你不会呆多久了。”虢不象是在安慰,语气相当肯定。

                   十一

  近几天,一直传言虢会出去,问过虢,也是信心十足。但接连下来的沉寂,慢慢地使一贯沉稳的虢也开始乱了心神。

  一大早,就见虢面朝铁门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作着祷告。一结束,几个与他要好的人象往常一样上前为他祝愿着:“你就会出去,肯定会的。”这一次,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扯起走样的微笑。

  我是估着送开水的时间锻炼身体的,刚结束,开水就来了。自肖干部训话后,开水的温度一直都很高,大约能在70度之间,尽管仍泡不开茶,但能有这样的温度已心满意足,何况还有以前作比较。我正准备给锻炼后的肌肉进行热敷,提审的来了。

  仍然是上次纪委问话的地方。不是下午,阳光照不进来,树叶懒洋洋地卷缩在背阴处,连一位干警长长的哈欠也唤不起它任何的情绪。

  “坐吧!”声音象是地里的蛤蟆叫,刻意且含混。

  凳子很凉,屁股刚挨上去就下意识地弹了回来。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正面的干警后撤了一步,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面,响声异常恐怖,加之干警说得仓促声音也大,一下子就引来四五个干警,有的还职业性地摸向了腰间。

  气氛陡然紧张了,我象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脸的惶恐,双手置在腰间使劲地摆,“没、没、没什么事,凳子太凉了,是凳子……”

  “你,给我坐好!”踢翻椅子的那位干警扶起椅子时,用力地向地面一顿,恶狠狠地命令道。

  “什么凳子?什么凉了?让你坐,就已经了不得了!”旁边一位脸上长下短的干警帮着腔。

  我一脸无奈,忙着说对不起。

  “嘿,你的胡子怎么是黄色的?”短下巴凑过来细看了看,齉着鼻音夸张地抖着身子一阵狞笑:“噢?还是个杂种呢!哈哈哈.……”

  心在刀绞,脸上却不得不堆出苦笑,眼睛掠过他的警号,“**634”!

  问的东西还是原来的一样,用不着回忆,整个过程象篇作业只等着老师圈点。整个审讯的过程只在签字时才出了点意外。

  事情是因材料上一句“当时情绪激动,就走上去打了保安一个耳光”才引发我拒绝签字的。我在陈述时始终强调的是失手,而未作过上面的交代,所以我要求干警改过来。

  干警很不情愿地改了又改,但就是不将失手的意思写出来,磨蹭了很久,写的还是有意识地打了保安。  

  我当然不能签字,惹得为主的那位干警不耐烦地将材料一甩,“你自己写!我看你就是写成了对方打你也放你不出!”

  “打就是打,有什么失手?!”“**634”拉长驴脸在吼。

  我没在意他的无知,而在担心任何一处草率都会导致更大的伤害,况且失手本来就是事实。我本懒得答他,但他又愚蠢地补来一句“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反问道:“那么法律上还要什么‘故意杀人’与‘故失杀人’之分?”

  我的反抗也许太出乎他的意料,他揭起眼皮眨了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什么。

  一位拎着包一直站在旁边没作声的干警终于开话了,他说得很平和:“出去之前都必须做好材料,你这样拖着,是不是还不想出去?”

  我眼睛一亮,顺着回答:“不,想出去。”

  他几乎是瞬间地一笑又迅速回了位,一本正经地说:“那快签字吧。”

  突然我想到虢的那句“你不会呆多久了”,仿佛间我听见了自由的钟声,我屈服了……

  虢走了。

  走的时候,我正在提审,连说一声再见或谢谢都没赶上。没了熟悉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没有人提起他走时的情形,但我能想象出神赐给他的那路轻盈。

                   十二                  

  候又唱上了《青藏高原》,调子起得老高,没唱两句就“飞流直下”,哼哼几声后再次上了“高原”,然后又“惨落”下来,如此反复,听得人要笑。监规第七条明令不准唱歌,他的样子也就显得更滑稽,走一步看三看,活脱是只高原上寻找猎物又提心吊胆成为猎物的狐狸。

  歌声不常有,唱歌的欲望却常按奈不住。从候的“青藏高原”到虢的“你快回来”还有我后来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即使曲调够“飞”的歌曲,往往后面也会跟几个想飞的人。

  欧进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哆嗦,一看就知道是“新口子”。

  陈准备扔下手中的牌去“盘户口”,被我劝住了,“让他先适应适应,过一阵子再问吧。”

  我叫邓拿包烟来,给打牌的每人开一支。刚抽上几口,就不想抽了,让邓递给了新来的。余光中,欧二次没拿稳。

  “袁立青。”

  “到!”

  “提审。”

  牢门打开的一霎,我听见有人说“再见”。

  楼梯口,昨天那位拎包的干警似乎早就在等。他见我一笑,几乎是在我耳边低语:“想出去吗?”

  我全身的细胞都被激活了,血在奔涌、在升腾、在追向姐姐采撷的那把红杜鹃,火红火红的红杜鹃,红得象后山上的太阳,象狗伢子的酒糟鼻……

  接下来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恐惧、那冷静、那在意、那反抗、那屈服......全在干警们善意的微笑中融化成水,“揉成一团手纸扔进了便桶”。

  “有什么要回去整理吗?没有的话,我们这就走吧。”

  只在这句问话时,我才犹豫了几秒——仅仅几秒。没有谁不忌讳“回头路”,即使是折回取物;可刻骨铭心的黑暗里得到的安慰与尊重一样刻骨铭心,我不能不与他们打个招呼道声感谢就走啊,还有我的日记!

  “是的,我想回去整理几样东西。”

  刚进监房,大伙就围了过来。“我们以为你走了!”陈象个失败的预言师,一脸的惊愕和失意。

  “是的,自由啦!我回来是跟大家道个别的。”

  “啊!”陈兴奋得胀红了脸,使劲摇着我的肩膀,“他们放你了?我说了嘛,你走了!我说了嘛!”

  “袁哥、袁哥,祝贺你啊!”邓高兴得哭了。

  钟、刘、盛、候……所有的人都来祝贺,就连还没“稳根”的欧也在不远处眼睛红红地笑着。

  我向每个人道着再见,感谢着……

  十二天的关心、十二天的尊重、十二天的友谊、十二天的所有意义--“出入云闲满太虚,元来真相一尘无。重重请问西来意,唯指庭前一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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